王宣翰
2026年03月04日
在2025年9月，美國民主黨參議員領袖查克．舒默等人，正式向參議院提出《2025年個人神經資料管理法案》（Management of Individuals’ Neural Data Act of 2025，下稱MIND Act），以因應神經科技發展，防止大型科技企業蒐集、販售與整合腦部資料，進而操縱使用者的決策、情緒或消費行為。
一、腦機介面與神經資料的意涵與應用
所謂腦機介面（Brain-Computer Interface，下稱BCI）是種結合神經科學、電子工程與人工智慧的科技，藉由電子裝置讀取大腦訊號，並經由電腦解析的方式，使人腦得直接操控外部設備，同時，電腦分析大腦訊號所獲取的，即神經資料（Neural Data）。依照BCI的技術架構，約可分為三種類型：
（一）非侵入式BCI
指毋庸透過手術，藉由配戴電極帽等方式，獲取腦電圖訊號作分析利用。惟精確度較低，易受環境雜訊干擾，主要用於輔助溝通、娛樂互動等。
（二）部分侵入式BCI
指透過微創手術，將設備植入顱骨或頸部靜脈方式，獲取大腦皮質電訊號作分析利用。此技術獲取之訊號優於非侵入式BCI，且手術風險亦相對較低，主要用於長期監測或中度精準的應用，如癲癇監測或部分運動功能控制。
（三）侵入式BCI
指透過手術，逕將電極植入大腦皮質方式，獲取運動神經元的電活動，及皮質內層局部場電位作分析利用。此技術可獲取極高解析度之訊號，然而手術風險高、成本昂貴，且可能引發免疫反應或疤痕組織形成等問題，故應用仍多限於高度專業的醫療場域。如德國杜賓根大學的研究團隊即曾在2019年間，成功使一名患有漸凍症而失去語言功能的男子，透過此技術讀取其神經元訊號，助其以拼音方式「說」出可理解的句子。
二、BCI技術可能產生的法律問題
針對BCI技術發展可能帶來的衝擊，經濟合作暨發展組織（OECD）早於2019年公布《神經科技負責任創新建議》（Recommendation on Responsible Innovation in Neurotechnology），指出此技術可能產生以下風險：
（一）神經隱私
由於BCI技術係直接蒐集、分析大腦訊號，產生神經資料，而此類資料亦不同於其他生理數據，可能揭露個人情緒、意圖與認知狀態等，是最私密的個人內在隱私，且即使匿名化，亦可能被重新識別，甚至可能涉及思想自由的侵犯。若被商業利用、被大型科技公司壟斷或駭客入侵，後果不堪設想。
（二）心智自主權
除了讀取腦訊號外，BCI技術亦可能透過刺激或回饋機制改變神經活動，使人們難以判斷何等意圖係出於自我意志、何者係出於技術輔助或驅動。
（三）人類增強與社會不平等
透過BCI技術，可能達成個人記憶、專注與決策能力等認知增強，此無疑將擴大人與人間的能力差距，使具有較高技術可及性者擁有優勢，並形成新型態社會階級。
三、美國MIND Act提出
在2025年4月，民主黨參議員查克．舒默等人即曾鑒於未受監管神經科技之獨特風險，致函聯邦貿易委員會（FTC），要求針對美國人民私人思想或腦部資料可能遭到剝削或販售問題採取行動，敦促 FTC 確保相關企業未從事欺騙性、剝削性或不公平行為。然而，參議員並未收到政府回覆。本次法案的提出，即是將前次致函提出的要求具體化、法律化。
定義上，本法案明確將「神經資料」（Neural Data）定義為透過神經科技測量個人中樞或周邊神經系統活動所取得之資訊；「神經科技」（Neurotechnology）指存取、監測、記錄、分析、預測、刺激或改變個人神經系統之裝置、系統或程序，以理解、影響、恢復或預測神經系統之結構、活動或功能；「其他資料」（Other Related Data）則指非直接測量神經活動或神經系統，但可與其他資料結合以推論或揭示認知、情緒或心理狀態之生物識別、生理或行為資訊，如心率變異、眼動追蹤、語音分析等。
同時，法案也指出，個人之神經資料及其他相關資料可被貨幣化[註1]，並可用於塑造個人行為、情緒狀態與決策方式，具雙重用途潛力。尤其神經科技、人工智慧系統、穿戴裝置、數位平台及全球資料基礎設施之垂直整合，可能形成彼此連結之系統。這種系統性整合的集中化，將提高行為影響、認知操縱、個人自主性侵蝕，以及既有社會與經濟不平等加劇之風險。面對這般風險，目前缺乏全面性的聯邦標準以規範此類資料之蒐集、處理及國際轉移，此情形對公民自由與國家安全構成風險。
承上，法案要求FTC應諮詢相關公私部門、學界與公民團體，研究現行法律在神經資料問題上是否適用、存在何種問題；是否需要額外聯邦權限以規範神經資料及其他可揭示心理狀態之資料；私部門在隱私與資料安全方面的最佳實務作法。報告內容應包括神經資料之蒐集利用技術分析；利益與風險評估；倫理、法律與監管環境總結；監督框架、透明度與同意機制；兒少隱私及國家安全與資安評估等。報告應於法案通過後一年內提交國會，並逐年更新以反映技術發展及風險變化；白宮科技政策辦公室亦應於報告提交後180日內制定指引，以規範聯邦機關採購與使用神經科技之方式。
四、對MIND Act之評析
透過前文對法案內容的爬梳可知，作為首部對神經資料獨立規範的聯邦法案，本次立法多為對行政權課予研究及提出監管框架之義務，實缺乏對神經資料或BCI技術的實質規範。若與既有研究資料對照，恐仍只是浮光掠影、規範不足。
首先，依照OECD之《神經科技負責任創新建議》，BCI技術治理應具前瞻性，故聯合國教科文組織（UNESCO）與OECD皆將神經資料定義為「涉及可識別個體大腦功能或結構並反映其心理、生理或健康狀態之資訊」；至於2024年修訂的《科羅拉多隱私法》（Colorado Privacy Act）將神經資料納入生物資料涵蓋，並將之定義為「透過測量個人中樞或周邊神經系統活動所產生之資訊，且該資訊可由裝置處理，或在裝置協助下處理」者[註2]；《加州消費者隱私法》（California Consumer Privacy Act）則將神經資料置於列為敏感個人資訊，並定義為「透過測量消費者中樞或周邊神經系統活動所產生之資訊，且該資訊並非自非神經資訊推論而得」者[註3]。本法案則採取相同於科羅拉多州與加州之操作型定義，明文神經資料為「透過測量神經系統活動產生之資料」。此作法因文義侷限，早有學者認前述二州法律可能排除其他觀測方法（如傳統心理學等）所得腦部活動資訊，在初期即過度限縮神經資料範疇，不及技術發展而生規範漏洞。本法案承襲該二州法律，也將面臨相同弊端。
其次，亦有學者於研究期刊提醒，由於BCI技術係持續蒐集腦訊號而生成大量神經資料，且此訊號之解碼程度亦難以預測，始終將涉及或多或少的「非自願揭露」，則面臨此種持續蒐集、解碼新神經資料的情形下，傳統資料保護法規的「一次性同意」（once for all）機制恐不足因應。關此問題，本法案亦未多加著墨，或考慮採取更細緻的動態同意設計，而僅要求FTC於報告提出建議，恐怕亦是不足之處。
備註
1.MIND Act Sec. 2(1): It is the sense of Congress that—an individual’s neural data and other related data can be monetized and used to shape individual behavior, emotional states, and decision making in ways existing laws do not adequately address.
2.The Colorado House Bill 24-1058, April 17, 2024, Sec.1
3.The California SB 1223, September 28, 2024, Sec.1.5.
資料來源
經濟部產業技術司（2026），法人研究機構，經濟部產業技術司網站，https://www.moea.gov.tw/MNS/doit/industrytech/IndustryTech.aspx?menu_id=13545&it_id=590（最後瀏覽日：2026年3月5日）。
Servick, Kelly (2022), First brain implant lets man with complete paralysis spell out thoughts: ‘I love my cool son’, Science, https://www.science.org/content/article/first-brain-implant-lets-man-complete-paralysis-spell-out-thoughts-i-love-my-cool-son（最後瀏覽日：2026年3月5日）。
García, Laura Victoria, and David E. Winickoff. 2022. Brain-computer interfaces and the governance system: Upstream approaches. Paris: OECD Publishing.
Schumer, Chuck, Maria Cantwell & Edward J. Markey (2024), As Neurotechnology Outpaces Existing Protections, Leader Schumer and Senators Cantwell and Markey Introduce Legislation to Shield Americans’ Brain Data from Exploitation, Senate Democrats, https://www.democrats.senate.gov/newsroom/press-releases/as-neurotechnology-outpaces-existing-protections-leader-schumer-and-senators-cantwell-and-markey-introduce-legislation-to-shield-americans-brain-data-from-exploitation （最後瀏覽日：2026年3月5日）。
Hong Yang & Li Jiang. 2025. Regulating neural data processing in the age of BCIs: Ethical concerns and legal approaches, DIGITAL HEALTH 11:1-19.